黑暗的《時尚代價》

2015/08/21
黑暗的《時尚代價》

時尚代價 The True Cost
英國 UK︱2015︱92 min︱Andrew MORGAN

2015 墨爾本環境影展
2015 愛丁堡國際時尚展

當我們興高采烈,從各大服飾品牌的暢貨中心抱回一堆廉價衣物時,是否曾想過其背後由資本主義操控的整套生產機制?當時尚成為快速消耗品、物慾和過度消費成為世界潮流,製衣工人淪為變相奴隸,被迫居住在重度污染的環境,我們是否曾思考過真正要償付的代價?透過導演安德魯摩根誠實深入的報導,我們看見,在光鮮亮麗的時尚產業鏈末端,身為全球化市場消費者的每個人皆無法迴避的責任。

It is a shocking expose on the hidden cost of the “fast fashion” phenomena, which has led to record low wages and lax standards, resulting in deadly consequences for some of the millions of people working in the fashion industry. Featuring Livia Firth, Stella McCartney and other fashion world icons, the groundbreaking documentary pulls back the curtain on the untold story and asks us to consider, who really pays the price for our clothing?

影片原址傳送門:2015 CNEX 紀錄片影展 時尚代價 The True Cost

今年的【CNEX紀錄片影展】放映的《時尚代價(The True Cost)》,就是一部從頭到腳、深入剖析「快速時尚」的生成因子,以及背後不為大眾熟知的「黑暗」代價的紀錄片。

這一切要從全球化(Globalization)說起。全球市場的時代,不只讓商品的銷售跨越國界藩籬,也讓商品的製造得以外包(outsourcing)給遠處的國家。

從九零年代末、二十一世紀初,服飾品牌發現它們可以把產品丟到孟加拉、柬埔寨等等開發中的國家去製作,前者的成衣廠工資為每人每天兩美元,後者曾一度為了爭取五美元的基本工資,而爆發抗議,造成五個人在鎮壓中身亡。如此低廉的人力成本,自然給予售價相當的下降空間。

點開這些「快速時尚」公司美國官網,映入眼簾的是24.99、29.99美元的新款女裝,稍微往下捲,就能看到17.99美元的洋裝,以及9.99美元的上衣/襯衫,售價這麼低,當然有競爭力。而造就平價時尚的另一塊基石是「速度」:過去時裝以一年春夏/秋冬兩檔為循環,但到了現在,這些平價品牌多數標榜著從設計圖到製作到上市只要短短「兩三週」,因而整個時尚的節奏變成了一年五十二季,週週都有新品。

於是乎:成本低,售價廉,推陳出新快,這一切構成消費者「質料差也沒關係,丟掉也不可惜」的心態,大量買衣換衣,整個時尚產業的生態系統被重新定義了。這是個「衣服賣不貴,窮人也能穿時尚」的時代。

但一切真的這麼美好嗎?《時尚代價》從數據切入,一步步帶我們認識這產業:六零年代,美國有95%的衣服在國內生產,如今只剩2~3%還是自製,其他通通外包。

位在中國東莞的TAL服裝集團,每年生產襯衫三千萬件、Polo衫和西褲各一千萬件、女襯衫五百萬件,號稱全美每賣出六件衣服,就有一件是他們的。但它的總執行長受訪表示:過去這二十五年,成衣的售價是一路狂掉,可是原料成本呢,當然無甚改變。

於是售價的降低,除了靠質料變差、設計偷懶,最後一個能動的主意終究回到「人力」。事實上在九零年代,NIKE、GAP等品牌就已經屢屢爆出外包的工廠非法雇用童工、勞動超時超量、工安設計不合格等問題。

在《時尚代價》裡,一個孟加拉的成衣廠老闆受訪,不諱言「那些大企業壓榨我,我只好壓榨我的員工。」說到底,問題出在「你不做還有別人排隊等著」,在全球化市場的年代,業主(品牌)隨時擁有抽單、換到別的更低工資的工廠/城市/國家去的權力。而這些苦主只能無奈吞下去。

Photo Credit: CNEX紀錄片影展

接著紀錄片中段,鏡頭移到孟加拉、柬埔寨等地,看當地底層勞工們,把孩子丟在家鄉,長途跋涉到都市裡,一天工作十八小時,只為了少少一點工資。也有試圖領導工會的,爭取基本待遇和環境,結果被廠方派來的人關起來痛毆。

這一切最後來到戲劇性的爆點:2013年4月24日,孟加拉首都達卡市一棟八層樓高的大樓「Rana Plaza」倒塌,壓死了1129人,而這棟建築在前一天其實已經被宣告危急,其他辦公室和商家都撤出了,唯有當中的成衣廠老闆逼迫他的員工回去工作。

Rana Plaza的慘案,是人類史上最嚴重的成衣工廠意外。也是近代死傷最慘重的房屋結構損毀事件。無獨有偶的是,史上最嚴重的四大成衣工廠意外,有三件都發生在2013年;而2014年,全球平價時尚產業的營收創新高。而我們陸續迎來了Uniqlo、Zara、Gap和H&M,現在想想,還真是理所當然。

《時尚代價》的導演一開場就表示,這是個關於貪婪與恐懼、權力和貧窮的故事。原先帶有表達自我、與人溝通等等社會/藝術意涵的「穿衣」這件事,如今漸漸變成純粹的「消費性資本主義」工具,整個時尚產業變成為企業的利益服務。

不只如此,紀錄片還從工廠、人權等等,進一步追到棉花的種植與基因改造、皮料染色造就的環境污染,前者造成過去十六年二十多萬農民的自殺,後者則毒化了印度最重要的河流。問題越來越複雜,因為這一切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產業體系。

然而,對那些品牌而言,它們外包給工廠,並不能控制工廠又把作業二度發包出去。終究它們是沒有「法律責任」的,而問題的癥結,在於當企業無法有意識地控制它的供應鏈的道德性,要怎麼教育消費者去在乎除了「價格/品質/設計」之外的其他東西?

《時尚代價》無法提供答案,也許它所做的是讓我們看見自由市場的極限,但是該怎麼解決?人類還在摸索。

話說回來,看完此片的我不禁還有另一層思考。前文所述那些十幾二十美元的衣服,放在美國人的收入水準裡,的確是買了毫不心疼的價格,也因此要他們「改回去買貴一點的衣服」,仍然可行。

但反觀台灣,對我們現在收入兩三萬的年輕人而言,H&M、Uniqlo的衣服只能說「可以負擔」,甚至ZARA還是「頗貴」,更不用說其他百貨公司專櫃品牌了,很多都買不起。這樣子的我們,又能怎麼辦?越想,就越覺得「摸著良心消費」實是不容易了……

原文傳送門:thenewslens, 2015/08/21, 國際by 張硯拓